2014年3月9日 星期日

我們自己的《銀魂》




《銀魂》是部日本漫畫,也有動畫版本,兩者台灣都看得到。以前開流行文化課程時,我大約會花兩個小時談《銀魂》,但後來因課程方向調整,目前已刪去相關內容。但我還是認為《銀魂》相當重要。

這漫畫之所以重要的理由很多。在結構設計上,它把傳統搞笑技法運用到極致,甚至因過「滿」而招來非議:它有時會在一頁中出現三次的「裝傻」與「吐槽」,招式太亂。但有些讀者就是喜歡這種重口味。

它也將日本幕府末年的真實人物搭上現代背景,形成某種後現代的彈性脈絡,既合理,又不合理,又可再次辯證為合理。史實上於幕末入侵日本的歐美外人,在漫畫中變成各種外星人,外星人帶來大量的高科技產品,又和武士社會自然融合。因為時空上的穿越,就不需解釋劇情與實情的衝突,作者因而得以盡情發揮,無限惡搞。

為什麼我會突然講到《銀魂》呢?最近幾個月來,一直有流行文化文本(雖然這裡是人渣「文本」,但我發現自己很少用這個詞)被拿出來檢討是否貼近「史實」的問題。從電影《大稻埕》到《KANO》,這些文本到底有多真,有沒有必要完全貼近史實,各家各派的評論者實在是吵翻天了。

流行文化產品本身的「好壞」是一回事,有其自身的倫理光譜,而其敘事與背景事實的「真假」關係,又有另一重知識光譜。這兩重光譜在道德上有必要重疊嗎?

在藝術上,「真善美」是否必然劃上等號,其實還有待討論。多數人通常認為「最真的」不見得是「最美的」,「最美的」不見得是「最善的」,反之亦然。除了一些宗教家,現在大概已沒人強烈主張藝術品一定要真,要善,才會是美。

「流行文化產品」(像《銀魂》或那兩部電影)在某種程度上,又比藝術品自由。在倫理學上,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論可以支持「準確拍出史實,這個流行文化產品才會是道德正確的」這種論述。

流行文化產品是要賣的,它就有超乎「創作者自我實現」與「文本社會責任」的倫理成份。流行文化產品還要對投資者負責(而且是道德上的責任),也要想辦法贏取市場支持(因為它是流行文化,不是精英文化、小眾文化)。它要負的責太多,其道德善惡因此不會定於一元。

當大家吵《大稻埕》對史實的「破壞」時,我倒認為還好,還好之處在於一般人不太會把出現豬哥亮的東西當做史實,他本人的身影就是很強力的「符號」,可以告訴你這東西是虎爛的,別太認真。你可以想像看看,如果有某記錄片錄了兩個台詞一樣的旁白版本,一個版本是吳念真講,另一個版本是豬哥亮講,這兩版本的「信賴度感受」會差多少。

但這種「破壞」還是有讓人擔憂的成份,而且是倫理面的。問題就出在我們對於《大稻埕》的歷史背景,不存在一個完整的、強而有力的史實文本。對該時代一無所知的台灣視聽者,會因為《大稻埕》而對史實感到興趣,但他們缺乏能讓他們補足史實的相關資訊來源。

歷史課本應該扮演最基礎的史實提供者角色,但我們的歷史課本正被改回大便狀態,因此人們可能會在缺乏其他資訊的狀況下,而以《大稻埕》為史實知識。但這不是《大稻埕》本身的錯,而是它指出了我們背景環境的錯。

日本人不擔心他們的國民會因為看了《神劍闖江湖》、《銀魂》或是一堆NHK大河劇就對日本歷史有錯解。因為他們的流行文化產品太多了,史實文本也非常充足,在廣泛閱讀造成的集體視域交疊狀況下,「史實」可以被烘托呈現,「娛樂效果」也能得到充份發揮。這種體系穩定而繁盛,雖然不知哪種說法才是真正史實,但史實可在其中保存,不用擔心絕種。

很多哈日族因對日本電動、漫畫、連續劇投入甚多,也進入這種視域中,對日本史比台灣史還要熟。現在哈韓族也正開始熟悉韓國史了,那台灣呢?

《大稻埕》要娛樂,就有史實派出來說不可取。《KANO》夠精準了,史實派還是不滿意,還另外有大中國派要禁止它開口講話。文本已經很缺了,一堆人還在那邊拼命下格殺令、封口,是要怎樣?不爽你就自己寫、自己拍、自己弄嘛!百家爭鳴,大家都有自己的作品,視域才會出來呀!拼命想要透過改課本限縮詮釋成一家言,或想要透過批判論述來傳達「正確」知識,其實意義都不大。

你如果要和流行文化產品(文本)在詮釋權方面一爭高下,最好還是透過流行文化產品,因為受眾才會比較接近。看《大稻埕》不爽,就拍《大龍峒》吧,反正古代他們也互看不爽。覺得《KANO》媚日,就拍《重慶一中》吧,在二次大戰時去甲子園3000打爆日本人。有沒有人要看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何時,我們的文本產能才大到足以生產出自己的《銀魂》。劇情嘛,或許是某天夜空出現了很多「蛙星人」,這些外星人因為自己星球爆炸逃來台灣,一邊海扁台灣人,一邊說大家都是人,幹嘛分什麼蛙星郎呆灣郎……




2014年3月8日 星期六

一個靠爸,各自表述。




1970年以後出生的台灣人,「靠爸族」實在太多了。這靠爸族又可以分為兩種,兩種的漢字相同,但發音不同。

第一種是「Cowba」族,像連勝文這種人就是族長了,但族人也包括了那些有退休俸老爸老媽可以供養他,或是送他至少一間足以安居之房地產的普通人。

另一種是「Cowbei」族,沒有前面那種老爸老媽,只能一天到晚Cowbei政府社會企業家的人。這兩者的差別正是一個靠爸,各自表述。

Cowba族因為有經濟支持,在社會上較有競爭力,不論是天擇(活得爽)或是性擇(找到性伴侶)都常是贏家。他們之中有不少人因此走向懶散或放縱的生活,某些惰化成完全沒生產力的啃老族,有些日子過太爽變成東區揀屍人,有些則還算像個人樣,但還是小放縱成胖子、神豬。

Cowbei族因為缺乏經濟支持,在天擇與性擇上無法打得過Cowba族,在社會資源面也沒辦法和享有權位的老人競爭,但因為至少還有言論自由,可以當酸民,那就東酸酸西酸酸,不但酸遍老人和Cowba族,甚至也會酸Cowbei族自己人。

其實這兩種族存在於全世界各地,日本也很多,連中國大陸也出現不少,但台灣的問題在於太多年輕人「堅持要當」這兩種人,不去思考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

像連勝文。只要他站出來,他的豪門人生就會是熱議的主題。外人猛攻他的「神聖家族」,他則以閃躲和無奈的態度來回應質疑。

他說:「換爸爸才能選,我做不到。」的確,他今天能夠出來參選,沒有家族背景,那是絕不可能。離開連家,他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胖子,連「神」豬都不算。這句話反過來看才比較貼近事實:「換爸爸,那也不用選了。」

他又說:「未來若當選將捐薪做公益。」那也是因為有家族支持,他才能作出這樣的承諾,所以這句話沒有加分的效果,反而證成他不需工作,吃家裡就能過活。

那他怎麼做才能脫離Cowba族?不論能不能做到,至少應該把話反過來講:「未來若當選,將只保留自己過去薪資所得購入之物,其餘所有動產與不動產都捐出,將來只領薪水租房子。」至少來點這樣的嘴炮嘛,不要連這種誠意都沒有。

其他比較低階的Cowba族也是一樣,要把人生反過來看。除了能養活自己之外,更該想想怎麼做才能反過來讓爸靠。不是要你馬上做到,而是要有那種思考和鬥志。

相對來說,那一大堆的Cowbei族酸民、鄉民,又該如何?一樣是反過來想你沒家產沒老爸,但至少能酸人,代表還有言論自由和時間,那就想想這些僅有資源能產生什麼價值,這些價值又能替自己的人生怎樣加成。

如果說話沒辦法替自己加值,那就只是在耗損已少到破表的老本,包括可以用來做其他事的機會成本。有人可以罵一罵成為部落客,天天都在試吃試用,有人罵一罵,到最後還是罵一罵而已。差在哪?這就是你要思考的地方。

你不要想說服我,說那些是邪魔歪道,也不要想去說服誰,說某某才是王道,你只要找到能說服你自己「做這件事才有搞頭」的理由,而且真的去做就行。因為最後會被Cowba族打敗變成路邊凍死骨的是你,而我和其他人都只會裝成沒看到,快步閃過一個已經不再重要的人生

你的人生要自己負責,靠來靠去的不像樣不論現在是Cowba族或是Cowbei族,你只有想辦法成為「被靠」的對象,才能真正脫離這兩族沉淪的命運。快去想,別靠了






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

職場賤招大全第一集:面試心機




最近好像有許多單位在進行面試。研究所面試新生,公司面試實習生或夏天預定就職的新人。有不少學生問我,面試除了要準備的基本資料和相關資訊,還要注意什麼,要不要帶事業線去。

說真的,我面試人和被面試的機會並不多,但這種場面可看多了。我通常只給學生們一句建議:「帶點心機。」

「心機」這詞有點負面意義,但在這種悲慘年頭,我認為年輕人該有點心機,除了讓自己更能掌握老人,也能讓老人無法輕易搞定自己。

但心機是無法說帶就帶的,平常就要下功夫才行。很多學生平日就少了點心機,天天爽呆、爽呆的過。

我有些隨堂作業問題就是面試常見題庫的「教育版本」,在解析這些題目的答案時,我會好心提醒:「這題比較有心機的作法是……

雖然面前總有幾個認真聽講的學生,但只要抬頭,就會看到一大票鳥人在那嘻嘻哈哈,興高采烈地討論自以為的超屌答案,卻沒注意有價的答案正從耳邊溜過。這就是少了心機,又漏了抓住心機的嗆司。

那要怎麼拉高「面試心機度」?

1. 多注意人。

先別開口講,專心的看看別人。看看身邊的人在做什麼,他們做的事我也該做嗎?有看就會有想,有想就能生出心機。

會「看人」的年輕人真的不多。
我曾在某個吵鬧混亂的教室中碰過一雙堅定的眼神。不是兇狠,不是藐視,是銳利的一雙眼,從教室角落直射過來,逼得我不得不認真上課(呃…...)。第一週到最後一週,他的眼神都在,我總感覺所有的意圖和知識都被他吸盡了。這學生沒開過金口,直到最後幾次上課,他才在作業紙上問到:「老師覺得班上哪些學生能出頭呢?」

「就是你。」

下次上課,我不指名的這樣公開回應他。那眼神機靈的藏回人群,而人群只是驚慌騷動,在笑鬧中想找出當事人。找不到滴,因為你們沒有心機。你們沒練習過,平常就沒在看人,現在自然看不到那低頭陰影下淺淺的微笑。

2. 多猜度人。

當你將被考驗的時候,先猜度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猜度能生情境,有情境就能控制心機。

啊還沒見到要怎麼猜度?

我會要應考、應徵的學生先去面試地點四周看看,早個半天去也好。在那學校旁的麵攤吃個飯,在那辦公室大樓後巷的飲食店家晃晃。大樓電梯搭個幾次,細心注意一下同層樓的廁所。想像你就是會在那生活的人,你會經歷過什麼?吃哪些店?走哪些路?在哪搭車?去哪買東西?

當你走進必須面對他們的小房間,他們已不全是陌生人了。他們應該吃過你方才經過的那些店家,照這裡的排隊規則搭乘電梯上樓,在同樣的廁所梳理自己,然後走進同一個窄小空間。

都一樣是人,都是一樣的人。你再菜、再嫩、再新,也都「入境」了幾分。你的猜度會自然進入你口裡的答案。

「你對於我們單位有什麼看法?」「我剛剛在後面的麵店裡,看到了兩個掛著貴單位吊牌的同仁,他們用餐的神情很愉快,我想……
「到這邊之後,有看到公司裡需要改善的地方嗎?」「我看到有呼籲同仁節約洗手乳的公告,說是福利金不夠支付。我有同學是賣洗手乳的,我知道怎麼用很低的價格買到批發貨……
「認為所上能給你什麼幫助?」「入場前我在走廊上看公告欄,發現你們這邊的學術活動資訊和資源好多……


3. 吸收一切你可以嗅到的規則。

有許多規則是寫在紙面上的,當然要先記好,違反就是擺爛。有更多的規則是飄浮在空中的,你要靠自己的嗅覺去把握。嗅聞能掌握關係,知關係就能放進心機。

這裡的金字塔結構是如何?誰是最大的一咖?面前這三個人關係好嗎?今天他們扮演的又分別是啥角色?這單位喜歡什麼樣的新人?他們去年選的又是什麼樣的人?坐在外頭隔間板裡的那些人位子是怎麼分的?

他們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甚至只是每一秒經過,你都可以多嗅到一點。被領著快步經過,你會知道這是經理,這是紅人,這是黑人,那是廢人。你會知道你頭要再低一點,再低一點,笑容要面向這邊,轉彎之後對過去那邊,最後給角落讓路給你們的清潔阿桑一個滿的點頭微笑,說聲「謝謝」。越低階的,你就嘻嘻表達我會是你的好學弟學妹,對高階的,就莊重來個傾身禮像是說奴才來了,對顯然是big daddy的,頭就要低到像告別式。你知道了這裡的關係,你就知道怎麼料理他們。

他們可能沒察覺你的心機,只是把你放在那,晾著。若你其他條件不差,還是被晾著,這可能是因為那些人也沒心機。如果全公司、全單位都這樣沒心機,這裡會倒的,最好也別進來。怕心機了好幾場,卻都沒被看到?別擔心,有心機的人,自然會去把你揀起來的。

他比你強多了。他會從嚇死你的地方把你揀起來,然後當面唸你:「是誰教壞你的?心機這麼重。不過我喜歡,因為你像我一樣壞。」

小嫩嫩,你才剛要進入賤招的世界,要學得可多了。



2014年3月6日 星期四

不是業配文的書評:談《沒了名片,你還剩下什麼?》



書名:《沒了名片,你還剩下什麼?32個上班族增加自我籌碼的方法》
出版社:流行風

我對於真正的商管理論並不太懂,因此當出版社拜託我評這本書的時候,我是有點為難的,怕講起來不痛不癢沒有力。但讀完之後,倒覺得可以從中談些東西,於是就有了這篇。因為沒有收錢,所以讀者不用擔心這是只講好不看壞的業配文。

這本書是從兩位作者的業界經驗出發,談上班族的一些思考角度和自我提升方法。依我個人淺薄的社會經驗,我認為其中多數建議值得一試。像是要讓同事、老闆對於自己的存在有感、怎麼在心態上去區分辛勞苦勞、一些初任主管的心法,以及建立求知的學習模式與良好工作習慣等等,我認為這些觀念對多數白領員工(甚至是公教人員)應該都能適用。

但我也認為這兩位作者都「太陽光了」,對於職場黑暗面著墨較少,其建議多半是自我提升,對於如何建構「職場防禦系統」的討論不多,挖洞給人跳的方法,好像更是沒有看到。或許因為兩位作者都是陽光型男,強調正向心態而沒參入這種成份,而且少了陰招也不能算是缺點,因為陰招若公開講出來,往往就沒效了。

此外,雖然他們想維持性別中立的態度,但實際上某些女性讀者還是可能會有「啊,這是男人才可以吧」的感嘆。當然這不代表女性讀者無法從中有所收獲,這本書的建議對於女性讀者同樣有效,只是如果妳要找「專門適用於女性的解決方案」時會有點遺憾。

我要談的另一個重點是,雖然作者們應該都沒受過倫理學訓練(但可能有學過一點專業倫理),但他們卻意外展現出一種德行倫理學的立場。他們不會直接說某某行動是對的,而是不斷建議你改變想法,轉變心態(轉換氣質傾向),透過規劃來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培養德行)。他們以實務經驗反駁了行為倫理學的觀點:你不需要每一次都做出正確選擇的模式,你只要建立能經常做出正確判斷的模式。這怎麼看都是德行論呀。他們甚至還提及當代德行論也主張的幾種重要德行:良知、信任感與忍耐等等。

他們強調的價值理論(基本價值、向上價值)和當前的價值發展論述很接近,甚至運用了一堆希臘哲學與現象學方法:我不認為他們讀過這些純哲學的東西,但他們講的就是這些東西。

我一開始教的是哲學系(雖然還在,但課很少了),經常有學生問我,讀哲學系在社會上有沒有「用」,可以賺錢的那種「用」。我的回答是「有用」,但要學到能應用,現在學生的程度是不夠的,因為現有課程給他們的東西太少了。這是種資源性的不足。

我看到兩個很可能完全沒讀過哲學的專案老手,寫出了一本可以在裡頭不斷畫圈圈說「這和某某哲學理論類似」的書。這是很妙的事,像是在某顆星球找到很像地球的生物。或許我下次會建議問同個問題的學生,去找這本書來,在裡面畫出「你覺得有點熟悉的部份」。也許畫完之後,他們就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麼了。



2014年3月2日 星期日

論UBA的群架事件




日前UBA大專籃球聯賽發生群架事件,造成台師大和義守各被禁賽一年。我之前發表過有關此議題的論文(請見註一),也寫過運動倫理學的課本,跳過這個事件不談,似乎有點奇怪,專長的不寫,其他不是專長的嘴炮了一堆,有失本份。

但要細談,又怕多數讀者看不懂,於此我只談結論,省去中間推論部份,有興趣的讀者請自行去各大學期刊室找我的原文來看。我對於運動中打群架的看法是這樣的:

首先,運動中的群架對於運動的存續與發展並沒有太大的威脅性,但仍應避免讓群架成為社群的核心活動。就是你可以打,但是不要太常打,若打得太嚴重,不如獨立成新的運動。

你可以搞個拳擊籃球,上籃不進時,出拳擊倒防守者可以罰兩球,但若被防守者擊倒,則要讓他們罰兩球(之類的)。

其次,群架雖然有其工具意義,但也可能從現行運動社群中排除出去。群架是種肢體溝通方式,但溝通方式有很多種,群架不見得是可長可久的王道。

你現在是透過扁人表達不爽,你將來也可能透過用頭撞地板來表達不爽(這樣一定會讓比賽可看性提升不少)。

第三,籃球群架的價值會與籃球運動本身的價值直接相關,因此有可能透過打群架來完滿一些如友誼之類的德行,或是達成某種籃球運動的卓越標準。

我們確實可以想像一些卓越的運動員(被視為有球品的運動員),在「群架」發生時一馬當先、挺身而出,被禁賽也不怕。(請注意「被禁賽也不怕」)

是以運動群架並非全然負面。我們會基於社會道德標準而懷疑群架的價值,認為應逐步減少這類活動;但是至少在發生當下,群架仍有其道德作用與意義。我們在教育新手時,不只應傳達群架活動的暴力性缺失,也該告知其群架活動的符號意義,使新進的運動實踐者能完整解讀活動意義,非流於情緒反應。

那我們是否應該主動將群架排除出現存運動之中?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如下:在追逐卓越的過程中,我們會不斷發掘並學習到新的卓越標準,舊的活動模式會被捨棄,能提供更多價值的新模式會被我們推廣、採用。運動史所顯示的發展趨勢,似乎告訴我們這會是一個凝聚共識的緩慢過程,而非個人主觀意見所能主導。簡單來說,就是禁歸禁,要改沒那麼快啦!

對於這次的個案,我還要提出一點補充看法。許多人認為這次事件處罰得太重了,我看過規章後,倒覺得還好,因為規章就是這麼寫的。這次事件反而突顯了另一件重要的事:「請看清楚法規手冊」。

現在的年輕人一堆做事不看使用手冊、SOP的。人家規定明明就放在那邊,為什麼不看?要打架可以呀,要打就不要怕被禁賽,打了之後才說我不知道會被禁賽,那不是擺爛嗎?

許多UBA球員從小打球到大,都打成「兵油子」了,以為我自己最懂打球,比賽就是人到場熱一熱,上場打一打就好,誰有我懂。大會秩序冊、手冊、法規都被當空氣一樣,什麼規定都不知道,反正我打球打那麼久,球場的規則我最懂啦!

教練也是一樣,球員嫩不懂,你更該看了、學了這些東西後,再教給球員,平常就要教。這是教育的聯盟,你不教育,那是要幹嘛?讓這種人出社會去隨便亂弄亂按,按到自爆鍵,再來哭哭說「這是啥我不知道,它紅紅的好吸引我去按它喔」?

這些球員都已經很會打球,高中就打得很好了,到了大學階段,除了精進球場觀念外,更要學著當個社會人。要當社會人,先學會看使用手冊吧。



註一:周偉航,2010/09,〈團隊競技運動中的群架是種「邪惡實踐」嗎?〉,《運動文化研究》,第十四期,頁103-128

真的是「小case」嗎?





王曉波教授在228紀念日的相關論壇有些爭議談話,經自由時報節錄如下:

蔣介石殺反對者不是從台灣開始的,蔣在大陸「清黨」殺反對者四十多萬人;國民黨在台灣二二八事件只殺兩萬人,相較之下二二八事件受難人數是「小case」。

他在事後提出了澄清:

昨天的談話被斷章取義,他的主旨是凸顯228事件,不是省籍衝突,而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衝突。王曉波認為,當時逃到台灣的外省人,代表著「國民黨政府」,不只是在台灣被打,在中國大陸也到處被打。應把228事件看成「官逼民反」,進而反思在現代社會中,如何避免政府無節制地使用暴力。王曉波並指出,228發生的同時期,中國大陸也發生13省民變,民眾反抗的是貪污腐敗的政府,跟省籍比較沒有關係。王曉波認為應將228事件,放在國共內戰的結構下,思考戰爭對人權的迫害和踐踏,進而避免戰爭,這才是「和平」紀念日的宗旨。

講得義正詞嚴。有些人因此認為王曉波沒錯,錯是錯在自由時報。是這樣嗎?

因為大陸仔也被殺的很慘,所以台灣人並沒有被殺得特別慘,就別生氣了,我們來注意別的事情,像是統治者不當暴力的問題?

然後呢?王教授想推論出什麼?他的小case說就沒關係了?

當然應該檢討統治者不當暴力的問題,但「結論」為真不代表「前提」都會為真,你不要講個結論為真的論證就想虎爛大家前提也為真。你扯那一大段,根本沒辦法證成你的「小case說」是可以被接受的語言。主題再怎麼正派,用詞充滿價值語言,那就是失敗的討論。

(除此之外,王教授的另一段邏輯也有問題。「不是省籍衝突」可以從這邊推得出來? 說國民黨在大陸沒有省籍問題,推到在台灣也不會有,用偏稱證全稱,這是什麼天才邏輯?我在台灣吃飯都不會勞賽,所以我去全世界吃飯都不會勞賽?)

「小case」就是種價值語言,大家都很清楚其中的輕蔑之意。你不管人家怎麼斷,在這主題中出現這種詞,就是不當,是錯的。「猶太人五年被殺掉六百萬,日本在南京一週就殺掉六十萬中國人呢,猶太人的狀況根本是小 case。」這話你要不要去講給歐洲人聽?要不要附上「小case」的正式德譯、法譯,希伯萊文譯?

我想王教授應該是覺得這話生動好笑,才脫口而出。但這是個談殺人的場合,用這種詞會好笑嗎?

「小case」在我們的語言中不是單純的量化比較用詞,這詞用在這裡,充滿了惡意。王教授想當歷史學者,但是卻讓大量的個人價值滲入他的學術語言之中。做為哲學出身的教授,他應該很清楚這中間的價值滲入。如果他沒有察覺,可能是技術能力不足,如果他明知而為,那就有點過份了。

認錯是件很難的事。對二戰侵略者是如此,對國民黨是如此,我想對王大教授來說,也不太容易。

2014年3月1日 星期六

教室諸神



今天聽到日本歌手植村花菜的《廁所之神》,瞭解其背景故事後,相當感動。但我突然想起,我身邊也有一些需要好好侍奉的神明。放寒暑假時,你會遺忘他們,但只要一開始上課,就會發現他們排山倒海而來,衝向你的教室。

作為兼職的大學老師,總是希望多點人修,以免倒課,不過樹大有枯枝,選課人數一多,就會出現宛如神明的奇怪學生。他們一來就鬧事,好說歹說都沒用,要當也要等到學期末,正是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以下就來介紹這些教室中的諸神。

一、遲到神

自己遲到,還覺得全宇宙都對不起他。

「啊老師你作業第一題太早講我沒聽到不公平!」
「奇怪今天怎麼會上這個?和上次的沒接起來耶!」
「老師重頭再講一次啦!」
「為什麼晚來的人就沒有好位子?」

遲到神厲害之處在於,他們可以振振有詞,講到讓你覺得自己準時開始上課好像真的有錯一樣。

二、旁白神

只要開口講課,他們就會幫你配旁白。

「講這什麼鳥?」
「我才不信咧。」
Aristotle! Ari is turtle! 哈!阿里是烏龜!」
「對不對!對不對!」(重覆台詞加模仿動作)

這些配音高手會幫你加上生動旁白,讓你的課程價值降到最低。就算身邊同學額頭上都是一滴汗或三條線,他們還是可以堅持一直配下去,從第一分鐘配到最後一秒,從第一週配到第十八週,連期末考題都可以加配音。我們國內長期歧視聲優、旁白等幕後工作,造成熱愛此道的朋友們龍困淺灘,這實在是個時代的悲劇。

三、家常神

上課講話難免,但能聊到全班都在看,還能自得其樂繼續講的人,就是家常神。這些人你罵他有用,大概可以保持一分鐘的安靜,等到反省時間一過,就會洗去記憶體中被辱罵的部份,再次如入無人之境的講起來。

他們談話內容雖然部份與上課有關,但也可以聽到「哈哈妳八字奶」、「我等一下不要吃麵!我不要吃麵啦!」「指甲剪借我。」這類家常談話。

為什麼他們要把自家的事分享給大家知道,至今還是個謎,不過我想這和他們樂於分享的個性有關,因此也常把他們的分數分享給大家。

四、妙麗神

舉手表達意見,是要看時機的,但有些人舉手總是不看時機。

正確的舉手時機有如:

「所以我們今天講到這裡,有問題嗎?」(某舉手)「老師我想問下週會不會考試?」
「這就是孔子對於禮的基本看法。」(某舉手)「那孟子的看法和孔子有什麼不同?」
「第一章的內容摘要就是這一段落,請大家看看。」(某舉手)「可以去上廁所嗎?」

錯誤的舉手時機有如:

「第一點是他們把正義定義為...」(某舉手)「老師我想問下週會不會考試?」(插錯時點類)
「這些古希臘的後繼者們不把水視為構成物質唯一元素。」(某舉手)「老師我想請問孟子的看法和孔子有什麼不同?」(插錯主題類)
「我們因為中間沒有休息,所以今天就提前在這邊結束。」(某舉手)「可以去上廁所嗎?」(幹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類)

這些妙麗神通常不如真正的妙麗可愛,所以下場自然會比真正的妙麗悲慘。

五、貧窮神

已說過上課要準備紙筆,要自己想辦法弄來課本,但永遠都有一些人只有隻身前來,沒帶任何相關的東西。從第一節到第十八節,他都在找鄰居借紙筆書本。

這種課堂中的苦行僧,充份體現了刻苦求學的良善本質,不過神奇的地方在於,雖然他們窮到沒有紙筆,也買不起課本,但總能輕易的從口袋中拿出一支智慧型手機。


雖然以上只提五種神,但教室內往往不只五種神,有時甚至會有十幾隻神共處在教室中,好不熱鬧,宛如古希臘城邦的奧林帕斯山。可惜大學老師往往不是宙斯,只能在那咒怨。

雖然局面看來悲觀,但實情並沒有那麼惡劣。在多數教室中,還是有管理神、戰神、廖杯阿神、美神等等正義角色,可以調和瘴癘之氣。

所以下次進到大學教室,請您不要覺得場面非常古怪,像是為什麼有學生在吃雞排(這就是洪蘭不認識的雞排神了),倒可以用欣賞的態度,看看這是場希臘式悲劇,還是超現實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