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8日 星期二

酒駕之爭(一):誰來決定重要性?




近日酒駕處罰突然上調,引發社會一陣混亂;全民都還在適應這種新的嚴苛律法,其過程充滿創意與可能性。我打算用一系列文章,來討論我從這個事件所觀察到的幾個「點」,先由最外圍的部份開始,慢慢試圖往中心擠進去,但我不認為自己能成功抵達這個論爭的核心。因為我老是半途而廢。

我第一個要談的「點」,是對於此法的批判性態度。對於這堪稱嚴苛的新法,確實有一些反對意見,其中大多數都自認或真的來自於某種法學理念。這種意見主要認為,這個法律把原本應該是比較「不重要」的犯罪拉到「非常嚴重」的層次。對於酒駕的處罰,即便沒有造成他人的任何損害,也在刑度上超過某些傷害罪。這種批判性意見認為這是某種價值錯認,把不重要的錯誤看得太重要,會破壞到法律的某種階層性與系統性。這是種「民粹」,是群眾激情造成的錯判。

我認為這類意見的倡議者或許真是法學專家,但顯然不是價值學者。即便是價值學者,也會知道自己「不應該」隨便教導或判定某件事比另外一件事「重要」。法學家又有什麼資格教導我們「這個」比「那個」重要?

為什麼奪去生命會比傷害肢體來得重?為什麼傷害聲譽要比傷害肉體來得輕?這些事情的輕重不是由法學家決定的,甚至也不是更細緻區分下的「法理學家」所該決定的(雖然部份法理學家樂此不疲)。過去事情的輕重是由君王或神決定,但現在是由「社群」決定。當社群認為這件事很重要,那就是很重要。你說社群會有短期激情造成的「民粹」(先不管這兩個字的實際意涵,純就目前常用義來看),但我們的社群有一個非常遲滯的立法系統,當社群成員的價值觀成為具體律法時,熱情早就熄了:或者是反而被慢慢加溫而更形穩固。

因此新的酒駕罰則在某種程度上象徵了台灣人在價值觀上的轉變:我們曾經不太看重酒駕,但現在認為這可不是件小事,甚至比某些具體傷人的狀況還嚴重。因此酒駕比某些真正傷人的犯罪刑罰來得重,可能是相當「合理」的:合不合理是由社群決定。看看穆斯林社群,他們對食用豬肉者的懲罰,對飲酒者施以重鞭等等,那是他們的價值觀所引導出的律法系統。你不應去質疑物理上的輕重,而是應該看看他們在價值系統中的輕重。我們當然會覺得他們的律法相當詭異,但他們認為這樣的律法系統有助他們追求「卓越」。

決定「什麼重要」是社群成員的責任,這是「政治」,我認為政治的目標是幫助社群成員追求特定的人生目標或整體的社群目標,這些目標當然是由社群成員決定或社群整體議定的。顯然,在我們的體制中,法學家並沒有決定這些政治目標的「資格」,當然也就沒有教我們什麼比較重要的「資格」。他對政治事務當然有發言權,但是只代表自己的立場。法學家的任務,應是符應他們的社會角色:告訴大家什麼樣的法律系統能有效律的展現出大家設定的價值層級,以及如何修改現有法律走向這種新的系統以「協助」大家追求社群的卓越。是「協助」,不是「指導」。

一個法學家、哲學家或任何的理智批判者都沒有資格「指導」社群的價值。這是我的看法,也是許多社群主義者的看法。社群的價值需要透過成員討論(任何形式的討論),才能凝聚共同的想像;要引發討論,須要討論「廣場」與「事件」:有討論的空間,有討論的時機。因此酒駕肇事引發群情激憤並不只是帶來一無所長的「民粹」,而是透過大家有興趣的議題以進入認真討論的情境,才能達成某種成果或共識。

有些人會在討論中敗下陣來,或是自絕於這種討論。他們通常是普通(其實是什麼都不懂)的理性批判者,有些是自由主義者,有些是非常極端的自由主義者,認為政府不該做「什麼」(對這個新事件什麼都不該做)。就我個人的偏見,我認為這些人是某種價值觀的狂熱支持者,卻又想要將自身立場展現為客觀或普遍理性,或是普世價值的擁護者。其實他們也不太清楚為什麼「這個」比「那個」重要,但往往認為,一旦群眾快速且激動的決定某個立法方向,「那一定是錯的」。這是種雅痞的價值觀,是上層知識份子情急之下的詞窮反應。我往往看不出他們針對社群集體價值判斷建立出什麼有效的批判論證。一個都找不到。

為什麼酒駕不能視同是謀殺?這些人講的是法律原本的階層性,但現在法律需要有新的階層性以滿足新的價值要求。(價值會流變的,就像過去通姦是重罪,現在慢慢要除罪。支持除罪者反而都是這些「社群批判者」。)這代表他們也只是一種社群意見而已,也想要且實際參與社群對話的過程。只是經常挫敗。主因或許是他們常把大多數人當白癡,並直稱多數人為白癡。我想這不是妥當的口語溝通技巧。

當社群多數成員都認為酒駕「就是」謀殺的時候,酒駕就是謀殺。當社群成員都認為拿刀子捅人的心臟,是幫助他快速升仙的時候,拿刀子捅人就不是謀殺,而是快速升仙的方式。遠的不講,近一點類似例子有賽德克巴萊。(我知道有些人會立刻想到中南美殺人取心祭典,但那並不是完全對應的例子。)這種價值觀當然可能改變:透過溝通來改變。社群內部會不斷溝通,當然,社群也會向外與其他社群溝通,那又是另外一種狀況。我在死刑那系列文章中已約略探究過。

我認為現在社群的溝通不是才開始,是已經慢慢要結束了:我們已經花了十數年甚至數十年在溝通這件事情,法律的流變就是這種溝通的痕跡。那不是民粹或不理性,反而是合理性的建構過程。

2013年6月10日 星期一

漫畫與廉價的直覺倫理學




根本沒人看的國產漫畫《龍少年》刊物中的一個連載作品,被不知道哪來的道德派讀者(或許是連沒人看刊物都登不上去的漫畫家檢舉的也說不定,不然誰知道這刊物呀?)檢舉,說有不雅畫面。蘋果也把它做大,理由是這東西有拿文化局補助,不應怎樣怎樣。

這是一則引人不快的新聞,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不快點。低能一點的社會人士,會認為拿文化局補助就不能有違反善良風俗的東東在裡面。這些人佔社會的不小部份,所以我下面就會來批判這種觀點。

漫畫界會有不小反彈,認為這侵犯到某種藝術創作的空間,不過這些文化人邏輯表達能力通常很差,所以也不知道該運用什麼樣的論證來捍衛自己立場。

再來就是像我這種邏輯比常人好一點,倫理學也比常人好一點的社會寄生蟲。我看得出這是廉價美學與廉價倫理學的混戰,但懶得講太多是我的缺點。

「文化部補助的東西不能有低俗的內容。」為什麼?有誰有明確管理辦法的?管理辦法怎麼詮釋?沒看到管理辦法前你有什麼依據說不行?

「反正就是不行……」為什麼?什麼叫反正?

「因為會對小朋友造成不好的影響。」請問怎麼證明?你有量化研究數據或質性分析成果嗎?

保證都沒答案,因為蘋果賣弄的是種廉價的直覺倫理學。直覺倫理學訴諸人的直覺,「反正你就是會覺得這樣做怪怪的」。直覺倫理學有很多代表,比較有名的是義務論者W. D. Ross,他認為人靠幾個大方向的Prima facie duty(表面義務)就可以判斷一件事的對錯,而當各PFD起衝突時,要分高下,是透過個人的直覺認定。因此在缺乏其他背景理論支持下,這會變成個人主觀主義。

這種倫理學能夠獲得多數人的認同,因為我們「常」以個人直覺判斷起衝突的狀況要如何解決,但不代表這是「對」的解決方式。我們的直覺來源可能是錯誤的個人背景脈絡與意識形態知識,想想我們小時候(當然,指現在三十五歲以上的朋友)是如何效忠蔣總統(當然你小時候就不效忠,那我也只能表達敬佩之意),我們那時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因為這種想法是種直覺。

因此少年漫畫就不能露乳嗎?這是可以討論的問題,但不應該是以蘋果這種廉價的方式:它之所以採取這種方式,是因為報紙會比較好賣。如果他真的熱血的討論這個問題,那麼他就變成質報,從編輯到記者大家都會餓死的。

相同的,這本沒人看的《龍少年》,或許也因為是沒人看,才會走這種偏鋒:蘋果也是走這種露乳路線呀,它就很賣。或許可以質疑《龍少年》的角度,是他採用了另一種的廉價:廉價的美學。



2013年6月9日 星期日

教官也學不會的事




因為政府沒錢,所以正在裁軍。有一種軍人在編制內但狀況外,叫作各級學校教官。大學與高中的教官有很多來源,有部隊轉任的,也有考進軍隊就是要當教官的。不論過去如何,他們的前途一片暗淡。我才不Care什麼軍人退出校園,我想的是政客會想的事:沒錢了。裁軍大刀顯然就快要殺到這些肥牛身上。

不過他們還是很熱血的執行很多任務,比如說學校的雜務(特別是高中),這些雜務也包括了抓學運份子。像最近振聲高中的學生,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弄清楚這些屁孩們是為什麼要辦報紙,但鐵定是對「大人」(指身份上的大,不是腦部的成熟度)沒啥意義的鳥事(但部份學生顯然覺得很有意義)。一眾教官居然去把報社給砸了,還鬧出之後的掛布條追人跳樓事件,簡值就是低能到了極點:我不是說那些學生低能,而是那些「大人」低能。毫無公關的基本概念與能力,這種事鬧大了,學校的名聲能看嗎。

學生要鬧,就給他鬧,印個報紙,三小時就沒人看了,大不了你扶植一些束覽趴派的學生(鐵定有這種學生,多的是)也辦一份報紙轟回去就是了。結果堂堂一堆大尉大校在全校到處和學生捉迷藏,玩running man,丟不丟臉?

這些教官也許不是出主意的人,可能有什麼高層指揮他們辦案,但他們衝在第一線,結果不好,那就是該死。這是私立學校耶,有沒有搞錯,私立學校你還跟他熱血個鳥?你的錢是他發的嗎?不是的話你和他熱血個什麼勁?新兵時掃三平方公尺掃三小時的事沒幹過嗎?現在這麼熱血幹嘛?

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軍人之所以丟臉,不是因為職業是軍人,而是因為專作蠢事。小屁孩要鬧,只要不出人命、不要手斷腳斷就好(這和部隊不就一樣?),你管他那麼多?叫你去抓,你就慢慢抓,回去說聲抓不到就好。你還以為表現好可以升將軍阿?多給你五十萬18%?

平常人家教職員待你不薄?這些私立學校的教職員最好是會真正把你放心上當兄弟啦!你在他們眼中是什麼?他們有月退俸嗎?摸摸你的月退俸和軍人福利,你還想不懂,這輩子兵就是白當了。

當然,我想你們鐵定是學不會。學會的都在吹冷氣偷笑了。




AKB倫理學:(五)指原的奇蹟



有個學生才在這週的上課問題中寫道:「廢材有價值嗎?」而登錄這個問題的同時,我正好在看AKB選後的後台訪問,指原正在搞笑式的談她在選舉中奪冠的感想。她的存在正好「指」出了「廢材」的價值,但也指出誰才是「真正的廢材」。

我認為沒辦法創造產值的商品,就是「真正的廢材」。想想「廢材」的原意,那指的是無法當作材料的不佳木料或切割後的木屑、角材。指原並不是這種低價的「商品」,雖然她一開始時是。她現在的產值遠超過多數的AKB成員。

指原在2013選舉比前一年暴增了八萬七千票,雖然排名前列者都一定的增幅,但指原的增幅之高,顯然代表某些意義。我在這裡要作出一些武斷的推測,探討看看這些票是怎麼多出來的。

指原在過去一年之間,經歷了:2012選舉大贏,床照醜聞爆發,放逐到HKT,HKT多人退出,HKT新節目開啟(之後獲得成功),個人在地節目增加,東京曝光率提升,HKT發片成功,出任HKT支配人(等同分店經理)。

她經歷了一連串的下降事件,最低潮大約是去HKT不久之後,大量成員離隊(包括受矚目的菅本裕子)。她當時相當低調,不過配合在地電視台固定上節目,加上全國播放的「HaKaTa百貨店」第一季與第二季的節目大獲成功,她就活了回來。

可是這樣就能讓她多出八萬票嗎?我認為這之中還有一些表面數字所看不出來的關鍵。

最重要的轉變是形象。她由單純的個人搞笑偶像,變成能母雞帶小雞的大姊頭。她雖然才剛滿二十歲,可已經是HKT的大姊,她成功在節目中引領這些小妹妹發揮出「每個人」的特質:幾乎每個人的個性角色都被她成功帶領出來,讓全日本的阿宅都能認識這些原本沒人知道的小妹妹。阿宅不是笨蛋,在喜愛這些小妹時,會知道誰是真正的推手。會感謝。

別的不用說,同樣前往HKT發展的多田愛佳,本來因為發胖與角色過期的問題,也在下降趨勢線上,但去博多後大翻身,靠的也是一反過去傲嬌形像的新大姊頭形象(「Love姊」),這次的選舉排名也拉上來。光是幾個照顧小妹妹的鏡頭,就已大幅提升多田的排名,何況是在幾十集節目中拼命拉台一眾小妹的指原?

多田照顧小妹田島芽瑠與植木南央的鏡頭:
(注意鏡頭左側的胖妞多田把不會搶鏡的小妹妹們拉到鏡頭前,還讓出自己的空間)

由第一個轉變,可以延伸到其第二個轉變:責任感。過去她只發展自己的事業,但現在考量的範圍較大,她會思考HKT如何在「後發」的狀況下「先至」。HKT先天不良(起步慢、地處偏遠),後天不足(詞、曲、新公演、組隊都慢),但在這次選舉拼到快追近NMB,當然是因為指原。指原以自身媒體優勢(常上綜藝節目)來夾帶這些小妹,形成一個團隊戰鬥模式。AKS經營集團把HKT部份管理權交給她,很可能是要讓她在設計團隊方向上有更大的自由度,而不只是搞笑噱頭。她雖然只有二十歲,但她很懂這個圈子要怎麼生存,甚至比一眾老男人都懂。

最後還是要回到她的廢材特質。她以什麼都不行的偶像起家,一路到現在,賣點都是「平凡人也有出頭天」。去年一年的成功與挫折,又多了「受了挫折的平凡人,也可以再次翻身出頭天」這樣的加強版印象,也讓她再加了點分。

不論你認不認同指原,我相信「有在看」的人都會指出,她確實是相當努力的女孩子,而且個性不錯,廢材個性成為她的重要緩衝墊。有「反指原者」說指原這樣也行,為什麼峯岸不行?或許就是差在這種緩衝性吧。



AKB倫理學:(四)用錢買就沒有內在善嗎?




2013的AKB大選結束了。
選舉的票是從CD和會員資格來的,這些用錢都可以買到。日本對於有價票卷的交易非常開放,所以甚至有一張投票券三百台票的市場定價出現。

高票的成員,或是突然變得高票的成員,會引來「石油王支持」這樣的質疑與批判。這種批判的聲音從兩年前第三屆慢慢變大,今年更是成為主流議題之一。有錢人大量買票支持喜歡的成員,會不會破壞選舉的本質?

我們都認為政治的選舉不應該買票,也不應以錢來換票,因為這會傷害到我們的社群共同價值。政治選票是「道德上不應該賣的」,而是應該以某種其他形式來賦予價值,例如說均等的基本人權。但過去的民主或共和發展過程中,「錢」確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代表著「票」。直到最近這七十年,錢與票才慢慢脫鉤。

AKB的選舉在某種程度上借用了政治的形式,或許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種政治選舉。這顯然有某種錯解:AKB的活動本質是一種商業活動,而不是政治活動。它選舉的目標是在於選出下一張CD的站位,僅此而已。他對於我們的社群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不會因為投票失敗而引發社群的覆滅:投票者並沒有授權給她們「什麼」。

錢不應該買到一些東西(如Sandel和MacIntyre所說的那些),但AKB選票顯然不在此列。它就是「錢應該買到的東西」。因此我認為用錢買AKB的票,以錢投出一些代表,並不會造成什麼「社會性的問題」。但對於AKB歌迷的社群呢?這會不會是以外在善(錢)而破壞了內在善(幸福感、榮耀)?

我同樣持否定的看法。我相信進到圈內(64名內)的成員都有一些小「石油王」(指買超過數十張CD的人)支持,選拔成員(16名內)都有「大石油王」,也就是買到數百或上千張者的支持。你有石油王,我也有,我贏是我的石油王多你一點。或許有些大石油王會單一支持「後位成員」(比如說吉田朱里),不過那對戰局影響不大。

因此對於極高票的上位成員來說(五萬票以上者),那代表她的「產值」實力,這是外在善沒錯,但同樣的,這也代表石油王「們」彼此之間的熱烈競爭:只要他們沒作弊,並具備德行(守規則、準時、忠誠等等),追逐這個活動的卓越標準(把成員拱上希望的排名),他們就可以獲得活動中的內在善,也就是幸福感或榮耀。

當然,窮歌迷或阿宅的一張兩張,雖然對大局沒有影響,但同樣具備德行以追求卓越標準,就算達不到目標,也必然可以獲得內在善。日本相當重視全力拼戰之後「敗者亦美」的價值,因此我認為,窮人也同樣可以獲得內在善。這次選舉活動中的金錢要素,不太會影響到這個社群的內在善獲取,反而是影響到外在善:讓這個社群又窮了一點。

所以不論對於經濟面或情感面,我認為這都是個有益社會的活動,只是不要過頭,把德行搞成了惡行(買到傾家蕩產)。我相信選了那麼多次之後,歌迷多數都已經知道怎麼拿捏這個額度了。



2013年5月4日 星期六

告知

因為最近都在趕工作上需要的論文, 所以blog暫停更新兩個月, 請見諒哦~

2013年4月5日 星期五

我的特別蔣





我小時候,有段時期一直以某事為傲:蔣公在我出生前一年死掉。不知為啥,我幼小的心靈在發現這個歷史事實之後,沾沾自喜許久,甚至驕傲到不太想與朋友分享,總是暗暗覺得自己有與眾不同的天命。後來偶然與朋友分享這個大發現時,才知道「擁有這項特殊屬性」的人其實還蠻多的(其實在台灣就有四十幾萬)。現在想來,我還蠻好奇造成幼童這種想像的價值機制是什麼。

對「蔣公」,我的第二個回憶點(幾年前帶小毛狗去中正紀念堂玩,走到最上面有憲兵那層被趕,這事不算的話)非常晚近才發生,是這幾年的事。我上課時偶然發現學生全部都不知道「總統蔣公紀念歌」,才發現這首歌已成為世代文化的差異。從某年開始,似乎全台都不強迫教唱了。會唱的老人多半不知道這「去神化」發生在何時,有些人甚至直到現在還以為全台幼年期還在教唱,一如國旗歌;而年輕人因不具這種文化背景,對這「世界名曲」的背景意義只有一頭問號。很多年輕同學在嘲笑北韓金家神話故事時,我總是遺憾於本土版神話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考古文本。只有軍中文本才保留一點遺跡。

最近中正紀念堂的「設計蔣」事件,又讓「蔣公」被翻上台面討論。我覺得就政治手法上來看,中正紀念堂「堂方」(我不知道應該稱他們為什麼)的處理是有點粗糙,但實務上的宣推技術其實還不錯,看起來真有那回事,不像是個造假來騙預算的空活動。政治上的粗糙點在於他們沒意識到,台灣已經沒有啥外省忠黨愛國人的言論自由空間了。吃了一頭悶屎也是活該。我知道有些人一定會對我爭什麼外省人仍控制媒體什麼的,我認為這完全是搞錯重點。說外省人控制媒體不是指控制這種言論空間,這種空間外省人控制不住的,你外省人是能控制FB嗎?能控制PTT嘴炮嗎?現在出來擁蔣會被當低能兒看,而不是一種對立意見。

蔣的問題,涉及社群主義的一個核心爭議:跨社群溝通。反蔣最力的是自由主義者,那社群主義者應該怎麼看蔣的問題?蔣到底是什麼?是屠夫還是偉人?

擁蔣和反蔣者各自有其社群,你用屁眼看也知道,現在哪邊比較有發聲權。所以大聲就一定代表對嗎?不見得。在社群主義的眼中,對錯主要來自於社群主體的價值觀,因此你認為對的,我可能會認為是錯的,因為我們來自不同的社群,雖然我們生活在同一個空間。兩個社群生活在同一個空間,如果能在價值上取得一定共識,會讓大家「活得爽快點」,不過要如何做才會有共識?

自由主義者一直猛攻社群主義,認為後者在這個問題上根本提不出解決辦法。自由主義者很爽快的以理性和基本人權概念為準,快速判某種價值觀死刑,來解決這個問題:「蔣公」就因此被自由主義者槍斃,就像他熱愛槍斃他覺得是共產黨的人一樣。但在社群主義者看來,自由主義「也只是一種社群」,本身也是一偏之見,不具有普遍性。

自由主義者自傲於他們對納粹的檢討與禁止。像台灣滿街納粹符號,許多自由主義者都以為不可。但其實那也是一種社群文化,在要求台灣人「不能無視大屠殺的歷史時」,有些族群覺得猶太大屠殺根本不太重要,或者猶太人本來就活該欠殺。你不講還好,越要求他們不可使用納粹符號,他們反而會覺得這些猶太仔真煩難怪會被大屠殺,他們反而會刻意弄個納粹符號給你看。這不是因為他們低能,而是台灣根本就沒啥猶太人和猶太社群,無法形成反向擠壓。這就是台灣社群主義式現狀,是來自自由主義國度的人所不能理解的。

熟練的社群主義者會對「自由主義對極權的批判」提出很多層次的質疑,我個人認為最漂亮的是正確指出「自由主義者的立場無法要求現在的德國人對納粹的行為道歉,只有社群主義的立場才可能」。相關討論在Sandel的哲普書中我記得是有的,可以去看看。社群主義可以不斷的指出「自由主義者你過得太爽了,你講的都是理想,沒有實務可行性」,同時也主張「只有社群主義的理論才能正確的描述社群倫理的實況」,但也苦於「沒辦法提出具體的改善方案」,只能一直描述實況而已。怎麼說呢?

對於社群間價值對立的問題,像是蔣公是偉人還是屠夫,是天才還是廢材的問題,社群主義只能勸各對立社群多多對話、多多對話,但最後呢?如果對話無效呢?社群主義者只能表達遺憾:沒皮條啦。裝死吧。其實解決方法通常是看哪個社群取得政治權力主導權而決定:以前是蔣家,用槍,現在是反蔣的人,用嘴炮。用的都是政治強制力,而不是哪門子的理性溝通對話。雙方根本沒有共識平臺是要對個屁話,雙方都不把對方當人類看呀!

雖然在整體上找不出「善意與良性」的解決方法,但在個人層面,我可以提供兩個思考上的建議,主要是針對那些對於這個歷史問題不知如何自處的年輕同學(我在課堂上會碰到的那種。那些自認為是自由主義奧義大師或社群主義密契上師的人不在我的指教範圍,請不要把臉貼上來)。第一階段是「對他人陳述」的思考進路,第二是「對自我質疑」的思考進路,兩者互為表裡。

第一個進路是仔細思考別人的結論,然後用自己善長的方式去找答案。「蔣介石是屠夫!」「蔣公是偉人!」真的嗎?有名的人說他是屠夫,他就是屠夫嗎?去找點資料來看看。找到初步資料之後,再順著線索看下去,你會看出一個「你能夠掌握的歷史時空脈絡」,在這個脈絡中,你會慢慢擁有「你能夠掌握的蔣公論述」,而不是一大堆聽來的無根之說。

你可能會發現他是一個權力很大的人,但也只是個「人」,所以有人的缺點與脆弱之處。他對某些人的家族是負面的回憶,卻是另外一些人在危急時刻的救命仙丹。對蔣的敘事有很大的可能性或不確定性,當然你也可能獲得一些肯定的結論。

重點是,在閱讀過程中,你會慢慢知道「蔣介石是個屠夫」或「蔣公是個偉人」這兩句陳述是怎麼產生的,而不是只有回答「蔣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之後你在看他人陳述時,將不會再視其為敘事邏輯命題,只有真假兩種值,而是「來自某些脈絡的一段敘事」。第一階段的進路到這樣就夠了。

第二階段的進路,是思考蔣公對自己的意義。「死人關我屁事」、「中正紀念堂蠻適合練舞的」、「我爺爺被他隨便槍斃了」、「保護我們家族的偉人」、「實在沒什麼關係的人」。你先替自己的「蔣公知識」進行初步定錨,以一句話為結論,然後提出一個反題論點,像「死人才與我有關」、「中正紀念堂其實不適合練舞」等等,把正反題比較看看,看能舉出什麼理由來進一步發展這個主題。

這同樣也是個知識性的探索過程,可以永不停歇的持續下去。在這個過程中你會不斷與第一進路交會,而你會不斷的深化這個人與你的互動關係。

這兩個進路最後可以給你什麼?我不知道,因為這是你才有辦法進行的功課。我認為可能會是一場空、無聊,也可能發現什麼大秘密也說不定,就像我小時候的「蔣公在我出生前一年死掉!!!」這大秘密。我看了一大套的中共黨史,一堆描寫民初國民黨和黑幫的小說,歷史論文,甚至蔣本人的部份日記之後,我仍然認為,「蔣在我出生前一年死掉」這個執念,對我有獨特的意義。

發現這個秘密之後近三十年,我現在的學識讓我隱然知道這個秘密的脈絡性,只是沒有時間認真去探索而已。